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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法国悬崖上的“天问”友人

扫码阅读 来源:会员投稿 作者:孙基立 2020-06-23 人气:... 我要投稿

我认识他们夫妻多年了,妻子是中国人,是我的大学挚友。她将他介绍给我的时候,他们还在热恋。我当时的感觉是:他是一个大男孩似的大学生。

他曾邀请我们去他的家乡布列塔尼度假,他的祖先在大海边的悬崖上有一幢小屋,其中有一个玻璃房间,透过玻璃,我们可以从悬崖上望到大海。我们在那里住了好几天。

1、伊甸恋人

仔细回忆,那幢小房子很像宫崎骏的动画《悬崖上的金鱼姬》里的小男孩宗介的家。

他们之间,也很像宗介和人鱼波妞的感情,纯粹自然。他们是商学院的同学,但两人性格和他们的专业似乎有点冲突。他们都是非常单纯的人,仿佛是两个在伊甸园中的恋人。和他们一起旅行的几天,我们游历了布列塔尼开满金纽扣花和雏菊的田野,以及旷野中废弃的小屋。那次旅行如同童话中的旅程,充满布列塔尼仙境一般的画面和感受。

离他家不远处的海中间的圣米歇尔山有点像传说中的仙山。山上有座具有千年历史的修道院,在晨雾中屹立,潮汐规律性地将圣米歇尔和大陆之间的滩涂淹没,那条通向圣米歇尔山的小路在海浪中时隐时现……

2、天问诗人

我们几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谈论的话题很广。挚友和他都爱文学,他也是一个业余的诗人。他写的诗歌有法国诗歌特有的深度,触及灵魂,有许多类似“天问”的对生命和痛苦的思考。

他们都信仰上帝,但是他们的信仰并不仅是个人性的,而是会直面一些较为宏观和现实的问题:如世界的苦难、不公、人类的生存困境。每次和他们讨论信仰都不是件轻松的事,我也很愿意让自己的信仰能有他们这样的关切和深度。他们的信仰是很典型的法国式的:不断地从反向提问,逼着你进行最困难的思考,就是那些哲学意味很浓的思考。

那条时隐时现的通向圣米歇尔山的滩涂小路,就如同他和上帝之间的交流,时而清晰,时而迷惑。但是那条小路总是在那里:在人可见的地方,或者被淹没在海水之下。这也是一种形象的隐喻:人类以有限的智慧试图了解上帝的世界,常常有疑问、有挣扎,但是上帝的信息就如同那座似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的圣米歇尔山,永远吸引着人类的目光和思想。

他们后来的婚礼,就在圣米歇尔山附近举行,两人在照片上是一对幸福璧人。

3、“安然”夫妻

后来,他们添了一个可爱的混血宝宝,起名叫“安然”。我一看名字觉得起得很适合。孩子的法文名字叫“奥古斯丁”,这个也是教会早期著名神学家的名字。奥古斯丁的信仰经历了许多坎坷,在他的自传体著作《忏悔录》中有详细记录。这位以“奥古斯丁”为名的孩子有这样一个“安然”的中文名字,让人觉得“恩典”给坎坷动荡的人生带来了平静和安宁。

我们后来见面的机会比较少了,因为我离开了法国。每次见面,都让我觉得有些人的青春永远不会消失,他们总是那样善良单纯,似乎并没有因为年龄的增长变得世故圆滑。

他们的信仰也在变化,妻子越来越虔诚,丈夫则依然如故:在信仰层面有许多思考和疑问,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虔诚信徒。但是,他是那样一个善良敏感的人,在他身边的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他的善意。这和他的名字方济各(Francesco)很相配,因为历史上的方济各(公1181–1226年)是一位以心肠善良柔和出名的人。他舍弃了贵族奢侈的生活,去修院过最贫穷的生活,在大自然的一切动物和植物中看到上帝的恩典和爱。

他们夫妻之间有那种法国人特别的浪漫体贴:他总是用鲜花、小礼物来表达他的温情。妻子有时嗔怪他太浪费,他只是一笑置之,依然如故。他们之间的感情也经历磨难,但是他们的爱情,就如同他们的信仰,虽然经历复杂的思考过程,依然是非常美丽的。

这一切就如同他的祖先在布列塔尼的悬崖边上那幢童话般的小屋,在那个小屋中生活的日子,仿佛有一种生活在梦幻中的感觉:悬崖底下的波涛汹涌的大西洋,远处的圣米歇尔山,屋外花园中绚丽的绣球花、玫瑰花和各种不知名的花草……这些都让人觉得这是一个天涯海角、远离世俗的地方。

4、求索之终

他们的职业生涯都有一些坎坷,我对此并不奇怪,因为他们给我的感觉,就如同那幢海边小屋给我的感觉:这是一个世外桃源,他们是桃源中人。而这个世界,并不是桃花源。

不久之前,我惊悉他在四十岁时英年早逝,留下了妻子和幼年的孩子。

妻子在告诉我们这个信息的时候,引用了一段著名的经文,关于上帝将十字架的酷刑加在祂自己的独生子身上,同时也给了祂的爱子够用的恩典去承受这样的苦难。

我相信他的一切疑问都在上帝那里得到了解答。他虽然在地上的日子短暂,但是他用很多岁月深刻地思考信仰,也许有很多问题并没有得到解答,但是上帝将珍视他的思考过程,也欣赏他在短暂一生中充满勇气的探索。

他一直承受着身体疾病带来的肉体和精神上的痛苦。这勇敢战斗的过程也成为人生的隐喻:我们在世间的道路不是坦途,但是上帝将在一切的痛苦和欢乐中与我们同在。我们也许并不能找到我们所有疑问的答案,但是上帝将在这一切的探索中陪伴我们,直至生命的终结。

那个名叫“安然”的小男孩虽然经历了丧父之痛,但是,我要衷心祝愿他健康快乐地成长。他如同我们在心底的祈祷:我们愿以安然之心面对人生的各种考验,相信上帝会赐下及时的帮助,让我们安然地行走人生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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